无耻的嘴脸贪婪的心(七):北大校史之开方背亲篇
凡是经历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人,哪怕他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也一定听说过北京大学。说“没有北大,就没有文革”,也许过分地夸大了北大的历史作用。但如果说,“没有北大,文革绝不会搞得那么惊天动地,那么深入彻底,那么丰富多彩,那么灵魂出窍”,能够提出反对意见的人(除了北大的崇拜者)恐怕没有几个。就象当时“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一样,当时的“革命”要学北京大学。按照北大教授季羡林先生的说法,文革“这一场风暴的中心是北京,而北京的中心是北京大学。”(季羡林:《牛棚杂忆》)。
谁都知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政治斗争,是一场权力斗争,而“文化”只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已。实际上,文革起始于1965年姚文元发表在上海《文汇报》上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但只是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领头贴出了“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之后,文革才得以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由此可见北大有多么厉害。
聂元梓的大字报攻击的是北京市委和北大党委,这是康生的老婆曹轶欧直接导演的杰作。(李雪峰:鲜为人知的“文革”发动内情)。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康生为什么派自己的老婆到北大去“煽风点火”,而不是到其他别的地方,这其中的原因不用说谁都明白。经过历次政治运动的洗礼和锻炼,北大以其“红朝第一高校”的地位,成了中共内部不同派系的必争之地。而北大还以其领导层内部矛盾之尖锐,青年教师和学生之热心于政治,老年教授之“学高望众”但又乖顺驯服,更以其学生的狂热、傲慢和自大,逐渐演变成了“革命的圣地”。
北大成为“革命圣地”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学生中有大量的“高干子弟”。这些人手眼通天,活动能量极大,政治热情极高。文革前后,北大的高干子弟包括毛泽东的女儿李讷、儿媳张韶华,林彪的儿子林立果、女儿林豆豆,邓小平的儿子邓朴方、女儿邓楠等人,至於其他“行政十三级”以上的干部子弟(即“高干子弟”)更是比比皆是。因此,北大附中的红卫兵能够写出那副在文革中红极一时的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现在不是有人说北大人的血液是蓝色的吗?如果不知道出处,告诉你,出处在这里。在文革中与北大齐名的是清华大学,他也是高干子弟的云集之地。最早的红卫兵组织就诞生于清华附中,而刘少奇、贺龙的子女则控制着清华大学的红卫兵组织。红卫兵,在开始的时候,实际就是保护自己老子的卫兵。
导致聂元梓贴大字报的直接原因是始于1964年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运动。“社教”运动遍及全国,但在北大,其斗争焦点是以聂元梓为代表的中下层干部和教员与以北大党委书记陆平为代表的北大高级官员之间的派系斗争。聂元梓受中共中央宣传部的支持,陆平有北京市委做后盾。那场斗争以陆平派在1966年初暂时占据上风而告一段落。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公布了全面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5.16通知”。受到压抑的聂元梓派认为反攻的时机到了,在中共中央派驻北大理论小组负责人曹轶欧的授意下,聂元梓及北大哲学系的几名教师终於在5月25日贴出了“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的大字报。宋硕是北京市委大学部副部长,而彭佩云是北京市委派到北大帮助搞“社教”运动的大员,正式职务是北大党委副书记。(印红标:“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出笼记)。
在见到这张大字报的全文之后,毛泽东作出了如下指示:“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打破。”6月1日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晚间的全国新闻联播节目全文广播了这篇大字报。第二天,《人民日报》全文刊登了这篇大字报,并且发表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当天晚上,中共中央派“工作组”进入北京大学,取代了原来的领导。文革在北大正式打响了。毛泽东对聂元梓这篇大字报的评价非常高。他在1966年10月25日的中央工作会议上说:“一张大字报一广播,就全国轰动了。”(印红标:“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出笼记)。
聂元梓等人的第一张大字报在受到最高峰的肯定之后,北大立即成为“革命中心”,而北大学生立即成了革命的主力。不过,进驻北大的中央工作组是受刘少奇指挥的,所以他们的工作进度就适应不了一些北大学生的革命热情了,因此爆发了著名的“6.18”事件。“6.18”事件是北大学生积自“思想改革运动”以来十余年的革命传统,对学校的行政人员和教授的大规模暴力行为。“6.18”事件那么著名,它惊动了国家主席刘少奇,惊动了党中央主席毛泽东,对它的定性成了文革中两派的分水岭。“6.18”事件的另一个历史作用就是,它是文革中动手打人之风的风源,其影响遍及全国的每一个角落。在文革初期,6月18日还成了北大“革命人民”的盛大节日,成了“牛鬼蛇神”们的谈虎色变的一天,这就是著名的“斗鬼”日。在这一天,几乎所有的“牛鬼蛇神”都要遭受一顿残暴的毒打。
根据当时担任北京市委第一书记的李雪峰的回忆文章,“6.18”事件的经过是这样的:“1966年6月18日上午9时,北京大学全体工作队队员都到教学区开会,学生们独自在学生宿舍区学习、开会。化学系、生物系、东语系、西语系、中文系、无线电系的学生利用工作组不在期间,在学生宿舍区先后斗了40多名正和同学们一起学习的教师、党员干部和两名学生干部。以一、二年级的学生为主,在39楼设了‘斗鬼台’,将墨汁倒在被斗人的脸上,拿厕所的纸篓作成高帽子戴在被斗人头上,罚跪,少数人还扭打被斗者。”(李雪峰:回忆“文化大革命”初期的“五十天路线错误”)。
根据北大校友王友琴的文章,在“6.18”事件中挨打的人有六十多位。在生物系,党总支副书记、讲师胡寿文“被学生用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拉倒在地,拖着就走。胡几乎窒息昏死过去。他用双手使劲拉住绳子套,才没有被勒死。”在中文系,遭到殴打的有系总支书记程贤策、教授王力、吴组缃、王瑶。“有学生一皮带就把王瑶打倒在地。有学生从厕所里拿来放在马桶旁边的大便纸篓,扣在也被‘揪出来’的中文系副主任向景洁的头上。”(王友琴:程贤策之死)。
北大工作组对“6.18”事件持反对态度。他们当晚就向中央提交了《北京大学文化革命简报》第九号。6月19日,刘少奇以中央名义转发了这份简报,并加上批语:“中央认为北大工作组处理乱斗现象的办法,是正确的,及时的。各单位如果发生这种现象,都可参照北大的办法办理。”在这之后的一个多月,文革一度进入低潮。这就是所谓的文革初期的“五十天路线错误”。(李雪峰:回忆“文化大革命”初期的“五十天路线错误”——从“6.18”事件到“7.29”大会)。
到了7月18日,毛泽东从武汉畅游长江之后回到北京,革命形式急转直下。毛泽东指责刘少奇把文革搞得“冷冷清清” ,称北京大学6月18日的行动是“革命的”。7月25日,中央文革领导小组入驻北大,从此,北大的文革进入了一个新阶段。7月29日,北京新市委召开万人大会,宣布撤消各大专学校中的工作组,刘少奇派出的工作组离开了北京大学。8月5日,《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文革的真正目的昭然若揭。8月17日,毛泽东给北大校刊题写了三个大字,“新北大”。第二天,毛泽东在天安门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
1966年9月5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组织外地高等学校革命学生、中等学校革命学生代表和革命教职工代表来北京参观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通知》,随即开始了全国性的红卫兵大串联。红卫兵大串连的主要目的地当然是北京大学。“在‘马列主义’信徒们眼中,北大是极其神圣,极其令人向往的圣地,超过了麦加,超过了耶路撒冷,超过了西天灵鹫峰雷音寺。一次朝拜,可以涤除身体上和灵魂中的一切污浊,一切罪孽。来的人每天有七八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季羡林:《牛棚杂忆》)。
在聂元梓的领导下,北京大学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建立了“新北大公社”。而反对聂元梓的北大教师和学生则成立了“井冈山兵团”。这两个派别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其激烈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中国人民和日本鬼子之间的斗争。在北大百年校庆期间,“新北大公社”和“井冈山兵团”的成员之间拒绝握手,拒绝在一起照相,其仇恨之深可见一斑。(理胜:忆北大文革旧事)。
“春秋无义战”。文革中,派系斗争的是是非非很难说清楚。但更难说清楚的是,几个月前还是坐在课堂中彬彬有礼地学习人类文明的大学生,怎么会突然间变了一副嘴脸,视同学、老师为仇雠。1968年3月28日,发生在“新北大公社”和“井冈山兵团”之间的武斗据说是“开北京高校武斗之先河”,“武斗杀人,北大又一次走在北京高校的前面”。(理胜:忆北大文革旧事)。这就是有名的“3.28武斗”。在“3.28武斗”开始之后不到一个月,清华大学两派组织之间爆发了“百日大流血”。
“3.28武斗”的大致情况是这样的:1968年3月28日后半夜,“新北大公社”的武斗队开始袭击“井冈山兵团”,试图把对方赶出校园。“井冈山兵团”的几百人被“新北大公社”的数千人包围在几栋宿舍楼里,“停水断电,绝粮断炊”,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场武斗持续了四个月,最后由於军队的介入而结束。根据理胜的回忆,在“3.28武斗”期间,“有些没参加任何派的学生依然去学生饭厅去吃饭,没想到新北大派竟派了武斗队把守饭厅,见了非公社派的人就打,不让吃饭。有两个学生看见情况不好,扭头就跑。被武士们追上用扎枪刺穿股动脉,尽管他们哀号求助多时,竟无一人上前,眼睁睁地看着流血过多而死”。(理胜:忆北大文革旧事)。“有一个叫刘伟的北大地质地理系61级学生,身强力壮,是个运动员。一次在校外马路上被新北大派捉去,严刑拷打,竟被用钢鞭铁棒活活打死。”(理胜:忆北大文革旧事)。1968年4月19日,19岁的北京地质学院附属中学学生温家驹,因进入北大图书馆翻阅期刊,被“新北大公社”的驻二体武斗连抓到生物小楼低温实验室,进行“审讯”,毒打致死。(见“中国文革受难者纪念园”,http://www.chinese-memorial.org/)。
除了“6.18”事件在全国引发集体打人之风、“3.28武斗”开启北京高校武斗先河之外,北大在文革中的辉煌业绩还有许多。其中最最出名的是他们如何斗争、折磨那些手无寸铁的教授。挂牌子,建“劳改队”,关“牛棚”,这些都是北大学生的经典之作。
文革的斗争对象有两类,一类是当官的,叫做“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另一类是知识分子,叫做“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当权派”在当权时肯定会有一套班底,并且得罪了一些人,所以在文革初期,有所谓的“造反派”和“保皇派”之争。这实际上就是政治之争,权力之争。但“学术权威”实际上是既无权又无威,因此成了所有派系的共同斗争对象,谁都要通过对这些人的残忍凶狠来证明自己是革命的左派,所以根本没有人会挺身而出来保护这帮学者。因此,在文革中,命运最悲惨的就是这些人。而让人不解的是,“整治”、“修理”、“折磨”这些学术权威的人正是他们的学生。
北大教授季羡林老先生在文革回忆录《牛棚杂忆》中曾多次论及学生斗“黑帮”的凶残,这里不妨先摘录一段:
“我觉得,‘革命小将’在‘文化大革命’中自始至终所搞的一切活动,不管他们表面上怎样表白,忠于什么什么人呀,维护什么什么路线呀。这些都是鬼话。要提纲挚领的话,纲只有一条,那就是:折磨人。……在‘文化大革命’中,折磨人的方式也是时新日异,无时不在改进、丰富中。往往是一个学校发明了什么折磨人的办法,比电光还快,立即流布全国,比如北大挂木牌的办法,就应该申请专利。”
挂木牌是怎么一回事呢?那就是把十几斤、甚至几十斤重的木牌子用铁丝挂在被害人的脖子上,让被害人躬着腰,於是木牌的全部重量就都通过铁丝作用在了脖子上。据说使用的铁丝越来越细,能够勒入人的血肉之中。当然,木牌子的上面是要写上“反动学术权威XXX”之类的字的,在名字上一般还要用红笔打上叉,表示这个人罪该万死。
除了给黑帮挂木牌子,北大能够与“6.18”事件齐名的不朽业绩是建立“劳改队”和“牛棚”。它们在出现之后,迅速普及全国,为北大名扬天下立下了不可埋没的功劳。
所谓“劳改队”,就是把那些被整的教师集中起来,在校园内或者到校外“劳动改造”。不过,“劳改”人员最难以忍受的是劳动以外的迫害。1966年8月4日,西语系教授吴兴华在校园内“劳改”时,被北大红卫兵学生强迫喝水沟中的化工厂污水,使他当场中毒昏倒,而红卫兵却说他是“装死”,不准送学校医务所。吴兴华当天晚上死亡,享年只有45岁。(王友琴:校园“劳改队”的建立和吴兴华之死)。
也是在“劳改队”中,年近七旬的美学教授朱光潜被剃了头发,拎着一只破筐在学生宿舍附近的商店门口拣西瓜皮。那里人流不息,每当外地到北大参观的“革命群众”要“斗争”他的时候,朱先生就必须站在一只反扣过来的水果筐子上接受批判和挨打。据说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要发生七八次。(王友琴:校园“劳改队”的建立和吴兴华之死)。曾有人告诉王友琴,“一天她看到墙根下有一团东西,像只死猪,走近一看,是朱先生被打得昏了过去,倒在那里。”(王友琴:中国知识分子的四个S)。
朱光潜先生的代表作品是他在六十年代初编写的《西方美学史》,1963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本书,其文笔之谦恭典雅,其知识之深湛广博,其见解之精辟独到,在北大百年学术史上,当属极品之列。与当今北大那些如同文字垃圾的“等身”之作相比,这本书可以算得上是珠穆朗玛峰了。可怜的朱先生,从1949年起就在北大开始作检讨,在“思想改造运动”中作为改造重点,在1957年因为坚决不开口说话而逃过右派劫难,但在文革中却又惨遭如此蹂躏,其命运之蹉跎坎坷,旷古罕见。北大啊,你真是罪孽的渊薮!
通过“劳改队”来整“黑帮”,北大人还不解气,於是出现了“牛棚”。“牛棚”者,关“牛鬼蛇神”之处也,实际就是非法监狱。“牛棚”在北大有个土名,叫做“劳改大院”,也叫“黑帮大院”,但它以“牛棚”这个名称风靡全国。关于北大“黑帮大院”里的黑幕,季羡林先生有亲身经历,在《牛棚杂忆》中有详细描述。在经历过“牛棚”生涯之后,季羡林先生认为北大的牛棚比《神曲》和佛教经典《玉历至宝钞》中描写的地狱还要恐怖可怕。季先生说:“我怀疑,造牛棚的小将中有跟我学习佛教的学生。我怀疑,他们不但学习了佛教史和佛教教义,也学习了地狱学。而且理论联系实际,他们在建造北大的黑帮大院时,由远及近,由里及表,加以应用,一时成为全国各大学学习的样板。”(季羡林:《牛棚杂忆》)。
“牛棚”之中折磨人的花样繁多,除了白天干活,“牛鬼蛇神”们还有晨练,有晚训,他们要时刻准备背诵“最高指示”,也要时刻准备接受**人员的辱骂和殴打。看看“牛棚”中的晚间点名:
“有一位西语系的归国华侨教授,年龄早过了花甲,而且有重病在身,躺在床上起不来。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把他也弄到黑帮大院里来。他行将就木,根本不能劳动,连吃饭都起不来。就让他躺在床上‘改造’。他住的房子门外就是晚间训话‘罪犯’们排队的地方。每次点名,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名字。此时就从屋中木板上传出来一声:‘到!’声音微弱、颤抖、苍老、凄凉。我每次都想哭上一场。这声音震动了我的灵魂!”(季羡林:《牛棚杂忆》)。
看看“黑帮”在“牛棚”中挨打:
“还没有等我再想下去,我脸上,头上蓦地一热,一阵用胶皮裹着的自行车链条作武器打下来的暴风骤雨,铺天盖地地落到我的身上,不是下半身,而是最关要害的头部。我脑袋里嗡嗡地响,眼前直冒金星。但是,我不敢躲闪,笔直地站在那里。最初还有痛的感觉,后来逐渐麻木起来,只觉得头顶上,眼睛上,鼻子上,嘴上,耳朵上,一阵阵火辣辣的滋味,不是痛,而是比痛更难忍受的感觉。我好像要失掉知觉,我好像要倒在地上。但是,我本能地坚持下来。眼前鞭影乱闪,叱骂声――如果有的话――也根本听不到了。我处在一片迷茫、浑沌之中。我不知道,他究竟打了多久。据后来住在拐角上那间牢房里的‘棚友’告诉我,打得时间相当长。他们都觉得十分可怕,大有谈虎色变的样子。我自己则几乎变成了一块木头,一块石头,成为没有知觉的东西,反而没有感到像旁观者感到的那样可怕了。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我隐隐约约地仿佛是在梦中,听到了一声:‘滚!’我的知觉恢复了一点,知道这位凶神恶煞又对我‘仁慈’了。我连忙夹着尾巴逃回了牢房。”(季羡林:《牛棚杂忆》)。
纳粹法西斯的狠毒也不过如此吧!这些折磨人的人绝大多数是北大的学生。那个挥舞钢鞭毒打季羡林先生的人就是北大生物系学生,名叫张国祥。(季羡林:《牛棚杂忆》)。
据不完全统计,在文革中,北大至少有71人自杀或“不正常死亡”。(王友琴:中国知识分子的四个S)。第一个自杀的是历史系教授汪篯,他在1966年6月11日喝杀虫剂敌敌畏自杀身亡。下面是根据“中国文革受难者纪念园”收集的文革期间北大教师部分自杀名录:
1966年7月28日,数学系讲师董怀允自杀身亡。
1966年8月24,英文教授俞大絪在被抄家和殴打侮辱之后,在家中自杀身亡。
1966年9月2日,中文系中共总支书记程贤策服毒自杀身亡。
1966年10月9日,哲学系心理学教授沈乃章被“批判斗争”和羞辱后自杀身亡。
1968年6月24日,化学系副主任、副教授卢锡锟自杀身亡。
1968年8月28日,生物系教授陈同度服毒自杀身亡。
1968年10月16日,北京大学教务长崔雄昆在北京大学红湖游泳池自杀身亡。
1968年10月16日,物理系著名老教授饶毓泰,在北京大学燕南园51号上吊身亡。
1968年10月18日,数学力学系教授董铁宝,在“隔离审查”中自杀身亡。
1968年11月11日,数学系教师陈永和跳楼自杀身亡。
1968年12月18日,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副校长翦伯赞夫妇一起服安眠药自杀。
蝼蚁尚且偷生,而人不是到了绝望和无法忍受的境地,谁会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呢?如此大批学者自杀身死,可以说是古今中外的大学校园中绝无仅有的。到了今天,北大却象没事人似的,把文革这段历史用“‘文化大革命’期间,北京大学的教育和科学研究工作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这么一句话一笔带过,真是一点人味儿都没有。在朱子的《治家格言》中,有这么一句话:“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北大算得上是罪大恶极。
据说,北大校史的写作还有这样一条规定:对于北大在文革中被打死和自杀的人,只记载系级以上和教授级以上的人,其他人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王友琴:留美归国博士董铁宝之死)。在北大,森严的等级已经延伸到了阴间。仅此一条,北大就不配称自己为大学。
北大的学生为什么会突然间变得如此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地折磨自己的老师呢?这个问题,很难找到明确、肯定的答案。即使是季羡林先生,也没有想明白。既然这一切已经成为了历史,那么就让我们到历史中去找一找答案吧。
从现象上看,北大学生整治教授属於忤逆的背亲行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如父子”,这是中国的传统。在历史上,最有名的背亲罪行是开方犯下了。开方与易牙和竖刁同时,在当时的齐国被称为“三贵”,在历史上被贬为“三小”,都是著名的佞臣。实际上,与易牙和竖刁的卑贱出身不同,开方是卫国国君的长公子,按序应该能够继承君位,南面称孤。可他却放弃了太子的地位,跑到齐国,要求做齐桓公的臣下。在齐国十五年,开方没有因父亲去世而回国奔丧,也从不回国探视母亲,尽管齐国和卫国距离很近。齐桓公说:“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于寡人,以寡人之爱幸之也。父母死不奔丧,是爱寡人胜于父母。”管仲却说:“人情莫亲于父母。其父母且忍之,又何有于君?且千乘之封,人之大欲也。弃千乘而就君,其所望有过于千乘者矣。”竖刁、易牙、开方三人后来作乱,齐桓公在死后两个多月尸体尚不得安葬。
北大学生在文革中的暴行比开方背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开方背亲,只不过没有尽到孝子的义务而已。他并没有张口辱骂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动手殴打年老的齐桓公。而这些,北大学生都做出来了,而且做得很绝,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奢望吗?“其所望有过于千乘者”吗?对少数人来说,很可能。但对打多数人来说,他们“背亲”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自保。但这些“理由”并不能够充分解释北大学生在文革中的人性丧失。
其实,开方背亲还是有些理由的。这个理由就是,他的父亲,卫懿公,是一个无道昏君,后来因为爱鹤轻民而亡国。开方背叛昏君父亲,投靠贤明的齐桓公,如果不说是有先见之明,也可以说是“大义背亲”。中国的儒家传统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如果不君,臣可以不臣,父如果不父,子也可以不子。所以,开方背亲,至少是背叛父亲,并没有什么大错。
那么,北大学生背亲有没有类似的理由呢?有。北大不是在五十年代初就通过自宫来求宠吗?北大不是在反右运动中通过烹子而自保吗?一所丧失了自尊的大学,凭什么要求学生尊重你?一所迫害自己学生的大学,凭什么要求学生爱戴你?北大自己没有做到“君君”、“父父”,北大的学生当然不会“臣臣”、“子子”了。当然,学校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北大学生之背亲落实到每一个教授的头上就显得特别的残酷,如前面提到的朱光潜先生的例子。事实是,北大学生对抽象的“北大”是非常非常热爱的,甚至可以说热爱到了丧失理智的地步。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很值得深入研究。这是后话。
除了学校的责任,北大学生背亲,北大的教授们有没有责任?
在上一篇中,我曾提到,北大在反右运动中,教授们对右派学生不仅不施援手,很可能还有参与其中的嫌疑。其实,即使北大教授们面对右派学生的飞蛾扑火行为装聋作哑,什么都不做,其道义上的责任也是十分沉重的。不仅如此,北大教授在政治运动之外的所作所为也可以让人圈点。例如,季羡林先生在《牛棚杂忆》中反复提到他的两个“及门弟子”对他的背叛。按照季先生的介绍,这两个人都是出身贫苦,并且资质低劣的学生。季先生为了贯彻“阶级路线”,为了“不让一个阶级弟兄掉队”,把其中的一个留校当助手,在课堂上给另一位“吃偏饭”。这两个人后来“把我揪去审讯,口出恶言,还在其次。他们竟动手动脚,拧我的耳朵。”(季羡林:《牛棚杂忆》)。
季先生是否听说过“有教无类”这句话?季先生是否懂得“教育公平”的含义?除了贯彻“阶级路线”,除了“不让一个阶级弟兄掉队”,季先生在给阶级兄弟“吃偏饭”时,内心深处就没有什么私心杂念吗?您是否知道,您在给某个阶级的人吃偏饭、开侧门的同时,您实际是在克扣其他人的口粮,剥夺其他人的竞争机会?
所以,我虽然完全相信季先生回忆录的真实性,但对季先生的反思持批评态度。
季先生要反思的首要问题就是,“吸取了教训没有?”这个问题确实非常重要,但季先生的这个问句却省略了主语。季先生在问谁呢?好象是在问别人。别人是否吸取教训是别人的事情,但如果自己都不能够吸取教训,怎么能够要求别人呢?其实,季先生在反思的其余部分主要是在说明这样一个问题:象他那样的知识分子,是真正爱党爱国的,文革整他们是整错了,他们的这口冤枉气至今没有出匀。表面上看,这个道理没有错。但实质上,它是大错特错的。
一个社会阶层,一个社会群体,在承认公正、平等的前提下,只有时时刻刻牢牢地坚守自己的信念,坚持自己的原则,坚持自己的利益,他才是这个社会中的一个正常的成员,他才能够得到社会其他阶层和群体的尊重,他才是在为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否则,他就是社会的叛徒,他就是在通过牺牲社会其他阶层的利益来谋求自己的利益。而叛徒的下场一般是可悲的。北大教授的叛变行为始于建国初期,在文革中达到一个高潮,以冯友兰、周一良等人充任梁效的学术顾问为代表。但实际上,北大教授的叛变行为至今仍在继续,而以厉以宁炒作他人的股份理论而浪得虚名、北大商人在股市上违规操作而谋取暴利、以及把本科生教育庸俗化、把研究生教育商品化、直至通过新闻媒体的宣传、通过政治手段的运作来寻求政府的巨额资助,这些无不是北大、北大的知识分子背叛社会行为的集中表现。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怜悯,但我要问的是,这里有多少必然性呢?
曾读到北大历史系刘浦江先生写的一篇文章:“不仅是为了纪念”。刘先生要纪念的是1998年去世的北大历史系教授邓广铭先生。邓先生在文革中可能并没有失去大节,只不过根据政治需要把儒法斗争内容加入到了《王安石》一书中,在文革期间重新出版。为此,邓先生在文革后颇感自疚。邓先生已经作古了,可他的弟子刘先生却为老师打抱不平:“从文革中蹚过来的知识分子,大都有点这样那样的尴尬。事过境迁之后,人们对他们有一种不近情理近乎苛刻的道德要求,那根本就是圣人的标准。……中国人有一种奇怪的逻辑,明明是政治家的问题,却要把账算到知识分子头上,政治家总是对的,知识分子总是错的。从来就没有独立地位的中国知识分子,实在说来,国家的兴亡与他们有多大干系?”(刘浦江:不仅是为了纪念)。
如果刘先生说的不是气话,如果今天北大的知识分子还抱持这种认识,把不卖身投靠看成是“不近情理近乎苛刻的道德要求”,一味怨天尤人,进而否认国家兴亡与自己的干系,那么北大知识分子的堕落就又深了一个层次。政客和学者的道德底线应该一样吗?
我在上面说了这么多,绝没有宽宥北大学生在文革中所犯下的罪恶的意思,也不想把文革罪孽的责任推给知识分子。恰恰相反,我主张中国的司法机关应该追究那些整人者的刑事责任。但即使真的能够如此,问题能够解决吗?问题的根源不仍旧存在吗?只要中国的知识分子不深刻地反思自己,他们就是在继续培养那些具有背亲潜能的学生。换句话说,中国的知识分子仍旧在自掘坟墓。他们根本就没有吸取教训。这从目前日益猖獗的学术腐败现象中可以看得出来。
实际上,与文革同时,美国的大学校园内也是学潮汹涌,但学生的矛头都是指向政府和学校行政当局的,没听说教授受到学生的冲击。此外,在美国学潮中,很少发生暴力行为。中国的大学领导者和大学教授们,是否能够从这个现象中反思出点什么?
回到北大这个话题。我一再强调,研究过去,是为了今天和将来。把北大以前的历史翻出来,其目的不是为了羞辱北大,贬低北大。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北大自己。我的目的主要是探讨这样两个问题:这一切为什么会在北大发生?这一切是否还会在北大发生?
就大学本身而言,北京大学在文革中充当政治斗争的打手和工具,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它的必然性来自五十年代初期的更改校庆日期,来自北大意欲聘请中共中央领导担任北大教师,来自马寅初主动掀起“思想改造运动”。当时北大的领导人以为依靠政治力量能够使北大的地位显赫,他们并且在最初尝到了些许甜头,从此乐此不疲。但最终,玩火者被焚了。
令人吃惊的是,北大根本就没有从历史中汲取一丝一毫的教训。他好像仍旧以自己能够介入政治斗争为荣,以受到高官显要的青睐而沾沾自喜。这从八十年代的“小平你好”,到九十年代的北大百年校庆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以及在21世纪聘请中宣部的部长们为北大教授就能够看得出来。政治,权力,地位,这些与学术毫不相干的东西,已经完全融化到了北大的血液之中。没有政治和权力,北大好像一天也活不下去。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这就是,如果条件具备,反右也好,文革也好,还会在北大原封不动地重新上演,也许会更精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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